第50章 這是一個家10 慣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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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的初春, 一場清算終于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富杭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內,法槌落定的聲音宣告了一個暴發戶時代的終結。夏建成因犯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以及故意傷害罪,數罪并罰, 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産。
那座曾經囚禁了沈玉蘭二十年的牢籠, 連同夏建成精心轉移到海外的空殼資金, 在跨國警務的審計下,被悉數追回,重新劃歸到沈氏企業的名下。
沈玉蘭沒有出庭旁聽那場刑事宣判,她聘請了職業經理人打理公司,自己則報了一個成人夜校的財會班。
那個曾經的怯懦主婦, 正戴着老花鏡, 在明亮的臺燈下, 重新學習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這邊的塵埃落定,對鐘情而言,只是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小小驿站。
燕京大學法學院的鐘聲, 伴随着四季的更疊, 規律而莊嚴地敲響。
接下來的三年裏, 圖書館、模拟法庭、最高人民法院的公開庭審旁聽席,構成了鐘情全部的軌跡。
她沒有參與那些風花雪月的校園戀愛,也沒有被外界的浮躁所乾擾。
在全維證據檢索域的輔助和她自身近乎苛刻的自律下, 她以絕對的優勢包攬了法學院每一學年的國家獎學金, 并在核心法學期刊上發表了多篇關于《完善婚姻家庭領域弱勢群體法律保護機制》的重量級論文。
而在這三年的光陰裏, 夏晚晚也完成了屬于她自己的蛻變。
她辭去了食堂的勤工儉學,憑借着拼命苦讀,考取了燕京市一家基層法律援助中心的實習名額。
每天奔波在各個社區,為那些因為不懂法而受盡委屈的底層婦女提供免費的法律咨詢。
周揚在經歷了那次食堂的難堪後, 試圖用換女朋友的方式來掩蓋自己的挫敗,但很快就因為一次校外的聚衆鬥毆被學校記了大過。
屬于那個校霸的青春不可一世,終究在成年世界的規則面前撞得頭破血流。
大四畢業前夕的一個傍晚。
鐘情從圖書館出來,手裏抱着幾本厚重的法典。在林蔭道的拐角處,她迎面遇上了剛剛做完普法宣講回來的夏晚晚。
兩人停下腳步,隔着兩米的距離,平靜地注視着對方。
夏晚晚的眼神清澈了許多,雖然眉宇間帶着奔波的疲憊,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我要回富杭市了。”夏晚晚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平穩,“富杭市婦聯下屬的法援中心錄取了我,我想回到那個我曾經犯過錯的地方,用我學到的東西,去幫一幫那些像我以前一樣,以為只能靠依附別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鐘情看着她,只是微微颔首。
“法援的路不好走,但既然選了,就別回頭。”鐘情的聲音清冷如常。
“我知道,這幾年……謝謝你。”夏晚晚輕輕地彎了彎腰,這是她遲來的、最真誠的道謝。
兩人擦肩而過,背道而馳。
鐘情知道,夏晚晚的命運軌跡已經徹底偏離了那本雌競與家暴的虐文劇本。她沒有去搶奪不屬于自己的財富,也沒有陷入那段被家暴致死的畸形婚姻。
她那個在國外的母親聽說了夏建成的事情後,帶着私生子和資産已經銷聲匿跡,從頭到尾都沒有來找過夏晚晚。
離開了原生家庭。
她選擇了一條艱難,卻能讓自己真正站立起來的道路。
而鐘情自己的路,也即将迎來全新的起點。
……
二零零二年,夏。
燕京市第一人民檢察院,公訴處。
這間辦公室比南山區的基層院要寬敞得多,但也更加忙碌與肅殺。
堆積如山的案卷,刺鼻的濃茶味道,以及鍵盤敲擊的急促聲響,構成了這裏的主調。
鐘情穿着嶄新的深藍色檢察官制服,肩章上的徽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作為以全國統一司法考試第一名、公務員國考第一名雙料成績考入市檢的人才,她沒有去那些清閑的指導部門,而是主動申請來到了負責重大惡性刑事案件的第一公訴處。
【滴——】
系統那熟悉的藍色光團在鐘情的腦海中悄然亮起。随着鐘情正式踏上公訴席,系統的運轉速度似乎也變得更加流暢。
【宿主,歡迎來到新一輪的戰場。】系統的電子音雖然沒有情感波動,但卻透着一種堅定的同頻,【當前世界核心任務已更新:推動反家庭暴力立法的進程,完善本位面婚姻家庭領域的法治短板。】
在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二年的這段時間裏,雖然國內的法制建設在不斷加速,但在婚姻家庭領域,尤其是對待家庭暴力的态度上,依然存在着巨大的盲區。
直到二零零一年出臺的新《婚姻法》中,才首次在國家基本法律層面明确提出了禁止家庭暴力。
然而,法律條文的增加是一回事,司法實踐中的觀念轉變卻需要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在這個年代的很多基層執法者眼中,丈夫打妻子,依然被視為清官難斷的家務事。
只要沒有當場打出人命或者重傷,派出所往往以調解為主。
而在刑事審判中,即便丈夫将妻子毆打致死,也常常會被辯護律師以家庭內部矛盾激化、被害人存在過錯為由,試圖将故意殺人罪降格為故意傷害致死甚至是過失致人死亡,從而獲得輕判。
這種披着家庭倫理外衣的司法寬縱,正是滋生惡魔的溫床。
鐘情将目光投向辦公桌上那份剛剛由市公安局移送審查起訴的厚重案卷。
卷宗封面上的紅色重大命案印章分外刺眼。
《燕京市“4·12”李素芬被害案》。
犯罪嫌疑人:張強,男,三十五歲。被害人:李素芬,女,三十二歲。兩人系合法夫妻。
鐘情翻開卷宗,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現場勘查照片映入眼簾。
照片上的女人躺在狹窄的出租屋地面上,渾身是血,面目全非。
法醫的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系被鈍器反複擊打頭部導致重度顱腦損傷死亡。此外,死者身上存在多處不同時期的新舊骨折痕跡和軟組織挫傷,表明其生前曾遭受過長期的虐待。
而在嫌疑人張強的訊問筆錄中,面對警方的審訊,他雖然承認了人是他打死的,但字裏行間卻充滿了狡辯與理直氣壯。
“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回家看到她沒做飯,還敢跟我頂嘴,我一時氣頭上就拿板凳砸了她幾下。”
“我真沒想殺她!哪有老公想殺自己老婆的?我就是想教訓教訓她,誰知道她那麽不禁打。警官,這就是兩口子吵架沒控制住脾氣,我認,賠錢還不行嗎?”
荒謬。
理直氣壯的荒謬。
在張強的認知裏,妻子是他的私有財産,他有懲戒的權力。失手打死妻子,就像是不小心弄壞了一件家具,只要賠償、認錯,就可以得到法律的寬恕。
更讓鐘情感到事态嚴峻的,是公安局随案移送的起訴意見書。
在這份意見書上,公安機關建議對張強以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提起公訴。在案情摘要的最後,甚至還附帶了一句:本案系由家庭矛盾引發的偶發性暴力沖突,嫌疑人歸案後認罪态度較好,請檢方依法審查。
“家庭矛盾”、“偶發性沖突”、“故意傷害”。
這幾個字眼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鈍刀,試圖在法庭上将一場殘忍的蓄意虐殺,切割成普通的民事糾紛後遺症。
如果以故意傷害罪起訴,在“家庭內部矛盾”的酌定從輕情節加持下,張強很可能只會判個十幾年,甚至更低。
“鐘情,這案子你看得怎麽樣了?”
公訴處的老處長端着保溫杯走了過來,看了一眼鐘情桌上的卷宗,嘆了口氣。
“這案子事實挺清楚的,人證物證都在。張強那邊的家屬也請了律師,說願意砸鍋賣鐵賠償李素芬的娘家,争取出一份諒解書。按照以往的慣例,這種夫妻之間因為瑣事引發的命案,法院一般都會慎用死刑。咱們就按公安那邊建議的故意傷害致死走程序,盡快起訴結案吧。”
老處長的話,代表了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司法從業者的普遍慣性。
在他們看來,維護家庭和社會的穩定,往往高于對家暴施暴者的絕對嚴懲。
“處長。”
鐘情合上卷宗,站起身。
深藍色的制服勾勒出她筆挺如松的脊梁。
“我不同意以故意傷害罪起訴。”
鐘情的聲音不急不緩。
“如果僅僅是因為他們有一張結婚證,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殘忍毆打、反複擊打頭部致死的暴行,就能被定性為偶發性家庭沖突,那麽這張結婚證,就成了殺人犯的合法免死金牌。”
老處長愣了一下,皺起眉頭:“鐘情,法律講的是證據和主觀故意。兩口子吵架打架,張強主觀上确實很難界定為一定要剝奪李素芬的生命,故意殺人這個罪名,在夫妻命案裏,法院那邊很難認定的。”
“主觀故意,不是靠犯罪嫌疑人的一句我沒想殺她來認定的,而是通過其客觀行為來推斷的。”
鐘情拿起桌上的屍檢報告,遞到老處長面前。
“死者頭部遭受了至少七次致命重擊,頭骨大面積碎裂,案發現場的板凳被砸斷了兩條腿。不僅如此,我們在現場勘查記錄中發現,張強在李素芬倒地喪失反抗能力後,依然沒有停止暴力,甚至在案發後的半個小時內,沒有撥打任何急救電話,而是坐在旁邊抽煙,冷眼看着李素芬失血過多而死。”
鐘情言辭犀利,直刺這套陳舊司法觀念的盲區:“明知自己的擊打部位是人體要害,明知工具的致命性,在被害人瀕死時不僅不施救,反而放任其死亡結果的發生。這在刑法理論上,是典型的間接故意殺人。”
“婚姻不是暴力的法外之地。如果公訴機關在審查起訴階段,就先自我降格,向這種扭曲的家庭倫理妥協。那麽這個社會上千千萬萬個正在遭受家暴的李素芬,将永遠看不到法治的曙光。”
鐘情将那份寫着“故意傷害罪”的起訴意見書抽了出來,放在一邊。
“這個案子,我要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要求他們補充調取李素芬生前的就診記錄、居委會的調解記錄以及周圍鄰居的走訪證言。”
“用完整的證據鏈證明,這不是什麽偶發性的吵架失手,而是一場長期的、系統性的家庭虐待最終演變而成的故意殺人案。”
“以故意殺人罪,依法對他提起公訴。并向法庭建議,判處死刑。”
老處長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女檢察官,端着保溫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從鐘情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到了一股試圖撼動整個時代陳舊司法理念的磅礴力量。
“小鐘,你可想好了,你這是在挑戰現有的審判慣例。張強請的律師是專門打刑事辯護的名嘴。如果法院最終不采納你的故意殺人罪名,你的這份起訴書,可是要承擔辦案責任的。”老處長語重心長地提醒道。
“公訴人的責任,就是把絕對客觀的真相和最嚴苛的法理送上法庭。”
鐘情微微傾身,語氣中透着篤定。
“慣例,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在這個依然有人認為“打老婆天經地義”的年代,鐘情深知,單靠幾篇學術論文,無法真正喚醒社會的法治神經。
要推動反家庭暴力法案的進步,要讓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立法者和審判者看到家暴的慘烈本質。她就需要一個足夠血淋淋的案例,一場轟動全國的庭審,一次在公訴席上擲地有聲的法理宣言。
用張強的死刑判決書,去敲響那個時代防範家庭暴力最振聾發聩的警鐘。
“準備閱卷。”
鐘情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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